1933年9月20日,吴淞商船专科学校,一份《国立大学或专科学校赣籍学生调查表》正在逐一填报。表格末栏,“毕业后志愿”一项,学生胡运洲提笔写下九个字:“作中国将来模范海员。”


胡运洲赣籍学生调查表—大连海事大学馆藏档案
彼时,胡运洲入学已三年,或已登上公平轮实习,脚下踩着的是真实的甲板与江流。那九个字,不是凭空许下的宏愿,而是一个踏浪前行的青年,对这片祖国山河立下的郑重誓言。
这份调查表,静静留存至今。而那九个字背后的人,却在七年之后,以三十一岁之龄,永沉于金沙江的滚滚激流之中。
胡运洲(1908—1939),江西赣州市瑞金县虎岭村(今瑞金市象湖镇金星村胡岭背)人。他自幼聪慧、悟性过人,性情洒脱,不拘小节,被同村群众呼为“癫子”——这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绰号,倒也透出几分他异于常人的气质。

胡运洲照片—大连海事大学馆藏档案
十七岁,胡运洲毕业于宁都江西省立九中。毕业后因父亲早逝,家道贫寒,无力升学。身处困顿,但他并未就此沉沦,遂矢志投身革命,于1926年考入黄埔军校第六期。然体弱多病,无奈退学返乡。
命运的转折,往往藏在一次不起眼的改道之中。1930年,胡运洲改入上海吴淞商船学校,主习船舶驾驶。彼时的他,已年届二十有二,较同窗或许晚了几年,却从此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向。三年后,他在那张调查表上,郑重写下了“作中国将来模范海员”九个字。志向既定,此后的路,便一步一步朝着这九个字走去。
1935年,胡运洲自吴淞商船专科学校毕业,分至海船实习。此后数年,历任招商局、三北、济平等轮船公司所属海船之三副、二副,行驶于南北洋一带,备尝海上风浪之苦。家人见他辛苦,屡劝他转业驾驶江轮,以求安稳度日。胡运洲闻言,慨然回应:“中国正图自强,航业必须发展。吾辈青年,可不于此时艰苦磨炼,储为国用耶!” 1937年春,胡运洲受英商摩尔公司聘用,任摩尔号船三副,旋升二副,航行于地中海东岸。以中国人之身,跻身外轮高级船员之列,在当时实属罕见,在赣南更属首开记录的先行者。
同年夏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消息传至海外,胡运洲毅然辞职,回国效命。那一年,他二十八岁。1938年春,胡运洲抵达广东,供职于西南运输处,担任战时运输工作。在广州的八个月里,他著有《广东内河航行须知》一书,将战时内河航运的实地经验系统整理成文,为后来者留下可资参考的实用文献。同年秋,奉命入滇,勘查黎沧河,为西南内河航道开发积累经验。
此时的中国,已是另一番天地。华北沦陷、南京失守,国民政府迁都重庆,云南成为西南大后方最重要的战略支撑。为转运云南丰富的矿产资源、沟通后方补给,国民政府决定开辟金沙江水路,将这条千年未通航的险江纳入战时运输体系。金沙江查勘试航,由此提上议事日程。
金沙江自古以险著称。江流经横断山区,水急谷深,岸坡陡峭,“高、深、窄、曲、陡”五字足以概其形势。早在清乾隆年间,大臣庆复等曾奏请开浚下游航道,调民夫数万,耗时数年,仍未达初衷。当时督察缪弘,工程告败后在崖壁上凿字题诗,留下“金江自古不通舟,水急天高一望愁”之叹。而今,抗战烽火逼来,这条“自古不通舟”的险江,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闯出一条生路。
1939年,国民党政府组织成金沙江勘查试航队,胡运洲以西南运输总处委员身份,参加长一次勘查试航工作。此次预计先行通航一段,由云南金江街起,至四川宜宾止,全程逾千公里,沿途险滩二百余处,每一处皆是船只难过的“阎王关”。是年1月,胡运洲等人出发勘查,历经数月,备尝艰险。新街至蒙姑一段,有金牙滩,素称金沙江天险,寻常行船至此,皆须将船只拆散,由陆路搬运过去,再行下水。然胡运洲胆识过人,技术高超,竟驾船强行通过。此举并非鲁莽——他意在亲身探索、详加总结,为日后全线开通积累第一手经验,以节省人力物力。
勘查任务完成后,胡运洲再度受命,协同国联驻华水利专家蒲得利(荷兰籍)、经济部技士张炯开展金沙江试航。他们于1939年4月22日出发,28日抵达金沙江,正式展开工作。
5月10日,清晨。试航队一行由金沙江上游禄劝县进入巧家县,目标直指老君滩。蒲得利在查勘阶段所撰《金沙江查勘试航报告》中已将此滩列为头号险关——“长约二公里余,水流直泻于乱槽间,有如飞泉,绝无通航之可能”。地方官员反复劝阻,但蒲得利、胡运洲、张炯三人决意一试,率五名水手登船入滩。
船只驶入滩中,激流汹涌,不幸覆没。蒲得利、胡运洲、张炯及四名水手同时落水殒命。仅一名水手,漂流十余里,挣扎脱险。此时,胡运洲年仅三十一岁。
消息传出,各方震动。国民政府于同年6月17日发布命令,正式褒扬胡运洲、蒲得利、张炯,并予抚恤。云南省政府于7月13日在昆明省党部大礼堂,为胡运洲、张炯举行追悼大会。金沙江沿岸,寻觅遗体的队伍延续数月,江水涨落,终未能在短期内找到胡运洲的遗骸。直至7月13日前后,方有消息传来,其遗骸已于沿江寻获。



图片转引自杨萍《金沙滚滚祭先烈——查勘试航金沙江的一段悲壮往事》
胡运洲在参加试航前,曾与一位女子订婚。临别之际,他嘱咐对方:“试航成功时,即在昆明举行婚礼……”这句话,终究未能兑现。
1940年,金沙江沿岸金江街地方绅士耆老,为纪念蒲得利、张炯、胡运洲三人,集体倡议在金江小学内筹设“蒲张胡图书馆”,募集捐款国币二百余元,汇省城昆明购办图书,并请云南省教育厅厅长龚自知题写匾额。三位殉职者的名字,就此留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丈量过的土地上。
胡运洲未能亲眼见到金沙江通航,未能完婚,身躯长眠于滔滔江水之间。但他的壮志与精神,永世流传。蒲得利、胡运洲、张炯等人留下的查勘资料,为后世开发金沙江水利、航运奠定了基础。数十年后,白鹤滩水电站拔地而起,高峡成平湖,“联樯衔尾往来游”的古人祈盼,终成现实。而那份写于1933年的调查表,那九个字的志愿,依然静静地证明着:在民族存亡的关头,曾有这样一个吴淞学子,以全部的生命,践行了自己年少时许下的诺言。
烈士以身殉职,为国捐躯,堪为我国内河航行史上之英雄。
注:文中档案图片标注为“大连海事大学馆藏档案”的部分,版权均归大连海事大学所有,转载引用请提前联系授权,未经许可不得私自使用。
参考文献:
1.徐祖藩.函送蔡峙中等七名赣籍学生调查表[A].1933.LS.3-2(13).大连:大连海事大学档案馆,1933-10-06.
2.U途人文网.胡运洲-瑞金市近现代人物专题[EB/OL].(2024-08-26)[2026-04-14].http://famous.usatour.com.cn/history/4/huyunzhou.html.
3.杨萍.金沙滚滚祭先烈——查勘试航金沙江的一段悲壮往事[J].云南档案,2017(2):27-30.
4.洪振权,桑史良.百年风涛(中国航海高等教育之源吴淞商船学校建校一百周年纪念)[M].上海: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,2010:131.